大多三四十年樹齡的果樹如同“耄耋老人”，而柿子樹年過半百依然像“青壯小伙”。因而，柿子產業又被稱為“不老產業”。

深秋時分，當紅彤彤的柿子掛滿枝頭，人們在為豐收年景賞心悅目時，其實柿農們已從青柿子身上獲取到了一份收入。

苦澀的青柿子豬都不吃，但其富含膠質和柿丹寧，1公斤青柿子出漆率達40%，加工后是上乘的植物染料。

富平縣柿子種植面積達36萬畝，大量疏落的青柿子被送進工廠，變成原料，讓“不老的產業”增加了更多長青的要素。

“染”指新領域

50多歲的趙增民種了大半輩子柿子，做柿餅是一把好手，可是做柿漆他卻是頭一回。柿漆也被稱作柿染，是一種獨特的植物染，與其他植物染不同的是，它防水、防腐、防蟲、結實耐用，因此，植物染中只有柿染被稱為漆。

“以前沒聽說過柿子還能做染料，現在開始一點一點學。”趙增民拿著棒槌一直在攪拌大甕里的膠狀液。與柿子其他產品不同，制做柿漆用的是掉落的青柿子，經清洗、破碎、榨汁、過濾、發酵等多個步驟，再恒溫存放3年，漆就變成暗紅色。

富平縣首先做柿染的公司是在薛鎮的一個廢棄學校里成立的柿小染文化創意有限公司，它的主理人楊維娜是土生土長的富平人。2019年，一次偶然的機會，楊維娜接觸到柿染，那內斂的顏色、特殊的紋理深深吸引了她，“雖然是黃褐色，但是光澤感和質感很獨特，很難想象這是用青柿子發酵做成的。”楊維娜摸著當年柿染的布袋依然很激動。

富平柿子多，農戶們為了減輕柿子“大小年”的影響，在豐年的時候都會疏果，疏下來的青柿子沒法利用，只能浪費了。青柿子膠質和柿丹寧含量較高，是柿漆著色最重要的成分，1公斤青柿子出漆率能達到40%左右。如果建立一條現代化柿漆生產線，將青柿利用起來做成柿漆，既將疏落果利用起來，又可以延長產業鏈，增加柿農收益。

楊維娜覺得制柿漆是一條可行的發展道路，當即開始查找資料、走訪柿農、調研市場。近年來，柿染雖然興起，但缺乏規模化的加工生產和標準化產品，仍停留在手工制作階段。如何從0到1，最關鍵是研發現代化柿漆生產線。

2023年2月，在富平縣委、縣政府的支持下，楊維娜聯系上了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見到了柿染研究專家團隊。座談會上，楊維娜詳細介紹了富平縣情、柿子產業，以及現代化柿漆生產線對富平柿農的重要意義，相關專家當即決定去富平實地考察了解。

“你弄的這沒人知道，沒有市場的。”“為啥辭掉之前的工作，現在這么辛苦。”……楊維娜時常聽著這種聲音，但她依然埋頭干自己的事情，她拍了很多條關于柿染的短視頻，“先得讓大家看見，才能了解柿染。”柿小染的視頻每條都有2萬轉發量，柿染進入富平人的視野。除了宣傳柿染，富平縣政府還給楊維娜的柿小染文化創意有限公司獎補200萬元用于建設生產線和制定柿染行業標準。

2023年5月，中國富平柿染研究中心在富平縣薛鎮灣里村掛牌成立，這意味著楊維娜的堅持有了成果。“這是我們和植物研究所一起按照現代和傳統相結合的方式，研發的中國現代化柿漆生產線，目前正在試運行，一天大概可以生產3噸柿漆，今年預計要收購300多噸青柿子，生產出80多噸柿漆。”楊維娜拿出用柿染做成的手工玉蘭花，顏色淡雅古樸。雖然柿染現在還在起步階段，但從衣服、玩偶、文創再到家具，柿染這樣的環保染料的應用范圍很廣，楊維娜很有信心。

“柿”出新產品

柿染產業的拓展，讓富平人在種植柿子上花費比旁人更多的精力。柿子成熟后，除了做柿餅，還有冰柿、柿子酒、柿子面膜等產品，將柿子價值發揮出來。

王莊村的丁栓牢有些心煩，連日陰雨導致自家的柿子樹花落得特別多，都快把坡地鋪滿了。“看來今年果子坐得少了，果樹還是逃不過‘大小年’。”丁栓牢點燃一根煙，在雨中看著柿子樹發呆。

每年5月初，便是柿子樹坐果的時候，這期間的天氣狀況會影響收成。2023年5月，前半個月中僅有兩天沒下雨。凝望著雨，丁栓牢披上雨衣，拿起鐵鏟去地里清理園子，雨一停，就開始打藥刮病斑，一刻也沒閑下。“富平的尖柿有一致命缺陷就是特別容易得炭疽病，尤其是在高溫高濕條件下，這種病迅速蔓延，輕則枝條凹陷、干枯，嚴重的會樹死園毀，這也是富平尖柿在別的地方發展不起來的重要原因。”在富平現代農業試驗站工作的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教授楊勇說。

2022年，柿子產量是有史以來最高的一年，有的地畝產能達到六七千斤，霜降過后柿子樹葉子掉落，全是紅彤彤的柿子，對于這樣的豐收場景，丁栓牢記憶很深，也滿懷期待。但是產量高，價格就低，當年鮮柿收購價格每斤才一塊五毛錢。2023年，因為坐果期連日陰雨和果樹“小年”，鮮柿產量下滑，有的農戶1畝地甚至收不到1000斤，相應的鮮柿價格漲到每斤四五塊錢。

丁栓牢種了半輩子柿子，他覺得守著自家13畝果園過日子挺好。“柿子樹不像其他果樹嬌貴，種植不需要套袋、鋪反光膜，一畝地一年投入兩三千塊錢，不費多少人力……而且柿子樹壽命長，不用擔心果樹老化問題。” 丁栓牢夸柿子就像夸自家娃，嘴上說不擔心，但和其他柿農一樣，照料果園比誰都精心。

正是富平尖柿產值高，易打理，引得周邊縣城甚至陜南等地農民嫁接種植。但奇怪的是，哪怕僅隔百余公里的外縣引進后結的果子不光個頭小，色澤還發暗發黑，炭疽病感染蔓延更快，難獲成功。富平柿子生態適應性嚴苛，只在富平喬山南麓和石川河兩岸的坡地上生長得好，這里產的柿子是做柿餅的原料。

清洗、削皮、上架、一次次揉捏、一次次揭苫裹布、再到下架一直堆積出霜，柿餅制作從霜降后開始，16道工序，大約需要70天。南午村的韓滿才做柿餅有30多個年頭了，他做的兩蒂一并“合兒餅”每年都會被提前預訂完。

一顆經過漫長日曬濃縮成的柿餅，周身掛滿如雪的糖霜，內里則是玲瓏剔透的橙黃色流心，堪稱軟韌與沁甜的結合。4斤尖柿，經過吊曬只得1斤柿餅，而且富平柿餅名氣大，因此價格高，農戶們基本都在自家作坊做柿餅。

2023年，因為“大小年”緣故，韓滿才的12畝柿子只收了不到3萬斤鮮柿，比上年少5萬斤柿子，所以只制作了五六千斤柿餅，但是價格每斤比上年足足高了20多塊錢，而且被客商早早就預訂完了。韓滿才做柿餅一年能收入20來萬元。

柿餅一年只做一次，主打的就是品牌。受季節、儲存、產品單一等因素影響，柿餅銷售周期短，要走到更大的市場，得需要龍頭企業帶領。

永輝現代農業園區里，800畝高標準柿子種植整齊；廠房里，現代化柿子加工設備精細生產，鮮果智能分選、自動削皮、潔凈化脫水、脫澀和糖化。永輝現代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是永輝超市2016年在富平投資的柿子產業企業，投資額約為2.3億元。

“我們前兩年開發出‘冰柿’這款產品，價格比柿餅低，水分更足，2023年賣了150多萬斤。”永輝現代農業公司銷售經理武米娜介紹道。除了冰柿、柿餅，永輝還有柿夾核桃、“柿小丁”等多樣化產品。

除了柿餅這類食品，柿子還能做什么？在中國—中亞峰會上，一款來自富平縣的柿子酒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6斤柿子制作1斤酒，酒香還得原料好。盤龍酒廠定址在富平淡村鎮，2018年建廠，次年發酵，產品登上國宴后，迅速打開了市場。

“中亞峰會結束后，我們的訂單成倍增長，外地客商慕名而來，庫存產品很快銷售完了。”酒廠負責人劉國強說，2023年下半年，酒廠銷售額達到6000萬元。

“產業要發展，離不開龍頭企業的帶動，富平縣注重扶優、扶大、扶強龍頭企業，推動尖柿全產業鏈發展，積極引導龍頭企業、合作社、柿子種植戶組建產業聯合體，形成全產業鏈訂單式經營模式，逐步形成產業聚集區。”富平縣委宣傳部部長詹輝說。

“釀”成新品牌

“爸，我外地同學看到我朋友圈的視頻打算買上5斤柿餅，今年價高，你給優惠點。”南午村的韓滿才接到兒子的電話，立馬上樓去加工棚里挑選品相好的柿餅，裝好盒子里準備去快遞點郵寄。自從2022年11月開始，韓滿才在微信朋友圈不斷轉發“富平柿餅，甜蜜中國”系列短視頻，陸續有人給他打電話訂購柿餅。

2022年，富平柿子大豐年，但疫情影響下，很多農戶害怕柿餅砸在手里。富平縣政府積極推介富平柿餅，打造區域公用品牌。

高速路上、街道路牌、農家院墻……隨處可見“富平柿餅，甜蜜中國”這樣的宣傳標語；朋友圈里、視頻號中、抖音快手等平臺上……以柿餅為主題的系列短視頻正在刷屏：一排紅彤彤的吊柿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好看，配上情真意切的旁白，質樸感人的故事，經過轉發動輒10萬次，播放量百萬次。

“為了能讓富平柿餅區域公用品牌升級，我縣專門邀請浙江農本咨詢公司制定了《富平柿餅區域公用品牌發展戰略規劃》，我們認為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建設只有發動群眾，依靠群眾，才能真正成功。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首先得被本地人認同，才能走向全國，走向世界。”富平縣縣長景軍榮說。

富平縣政府鼓勵各企業、合作社、電商公司，聚焦柿子歷史文化、產業發展、產品加工等方面，加強原創宣傳短視頻拍攝，舉辦“抖音10秒短視頻”大賽，動員全縣廣大黨員干部、企業員工、在外的富平籍人士，通過微博、微信朋友圈、公眾號等新媒體轉發宣傳，提高品牌影響力。

2022年12月起的一年間，富平柿餅在主流電商平臺的銷售額高達2.1億元，同比上升88.2%。

喬彬彬很早就開始接觸電商，他在2012年投資130萬元建設廠房，創立了陜西新農人電子商務有限公司和富平縣山臻柿子種植專業合作社。

要想柿餅賣得好，不僅要好吃，包裝也得好，喬彬彬改進了包裝，推出“喜柿”“富柿”等品牌，寓意吉祥的柿餅更受消費者歡迎。

首批按照新標準生產的富平柿餅，在電商平臺“百縣千品”項目上線，覆蓋全國各地280多萬家店，瀏覽量達2000萬次，日銷突破450萬元，使富平柿餅品牌飛速傳播。

2020年12月12日，央視主持人康輝出現在直播間中為富平柿餅“帶貨”，5分鐘銷售額就達到了150萬元。2022年，新農人公司銷售量突破1500噸。“現在接洽直播帶貨已經成熟，合作的主播都是行業內最頂尖的，像前段時間和董宇輝合作，不到十分鐘，就賣了2.8萬單。”喬彬彬說。

除了直播帶貨，喬彬彬和縣上有關部門共同打造新農人創業孵化基地，楊家村的崔明輝首先加入，他早在兩年前就返鄉了，但是家里只有9畝地，收入不太高，看到喬彬彬的電商風生水起，他也想加入。

通過孵化基地與新農人公司綁定，公司免費幫助農戶包裝，介紹客戶，教大家怎么做電商銷售。如今崔明輝主業就是做電商，直接售賣自家柿餅和花椒，一年能穩定收入20多萬元。截至目前，孵化基地已經有200多人參加，而且新農人公司也獲得穩定的貨源。